第三章高轮的少年们
一、炉火与海葵
「寅彦，」皇太子说，「坐吧。」
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。他并没有刻意去选这个称呼，是记忆替他选的。在这个房间里，在没有侍从、没有老师的夜晚，他一向这样叫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，而对方也一向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肩膀会先松下来。
大迫寅彦果然松了一口气。他是陆军军人家庭的三男，从学习院初等科起就陪在殿下身边，那种近乎本能的谨慎，大半是家教，少部分是天性。他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只坐了前三分之一，背脊依旧挺直，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，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告退。
裕仁没有再催他，只是低头打开桌角那个小木盒。盒盖掀开的一刻，一股气味从里面逸出来，刺鼻，微甜，带着一种冷而乾净的穿透力。
福马林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那是解剖学实验室的味道，是期末考前连续两周，他在那间日光灯惨白的地下室里，一遍又一遍辨认肌肉起止点时，渗进衣服与头发、洗了三次都洗不掉的味道。他从没想过，这个味道会在一九一九年的高轮，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书斋里，以这样温柔的方式再次找到他。他的喉咙忽然发紧，眼眶一阵酸热，只能低下头，假装专心看盒子。
盒子里躺着四个小玻璃瓶，每个瓶口都用蜡封着，瓶里的液体清澈微黄，浸泡着几团颜色黯淡的柔软生物。他把其中一瓶举到灯下，那团东西在液体里微微晃动，口盘周围一圈细密的触手像是仍然活着，轻轻舒展，每一根触手的表面，都布满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颗粒。
胸口那个陌生的、近乎本能的雀跃又浮上来了。那不是陆明羽的情绪，是裕仁的。它纯粹、明亮、毫无杂质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海洋时，最乾净的快乐。他任由那份快乐在胸口漫开，一时间竟分不清，自己究竟是在看标本，还是在被标本看。
「这是在叶山采的吧，」他轻声说，「去年夏天。你还记得那天退潮很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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