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棋盘上也有对方的手。共军的一条小艇——就是那条二十八吨的解放号——不知道从哪个死角里钻了出来,贴到了离太和号极近的地方。它太小了,在大舰的炮口底下,反而是个盲区;它的小炮对着舰桥,一发接一发。舰桥的玻璃碎了,木屑铁片横飞。文书被气浪掀倒在甲板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,爬起来一看,齐司令还站在原地,只是右臂垂着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,滴在舰桥的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参谋喊军医,齐鸿章摆了摆左手,说,先打完这一阵。军医是在炮声里给他包的紮,绷带缠上去,又渗出血来,再缠一层。他就那麽裹着一臂的绷带,指挥太和、中海和巡防艇队,把共军的突击船队压在外围,又亲自盯着果敢号被岸炮和舰炮打着、烧着、往滩头上撞。
文书说,他服役十几年,见过的长官多了。让他记一辈子的,是齐司令包紮完以後说的那句话。司令望着燃烧的果敢号,说,它往滩上撞,是想把人送上岸。这条船上的,是条汉子。可惜,是对面的。
这句话辗转传到岛上,石根听了,心里一动。他想,原来在司令的眼睛里,对面船上的人,也算人,也算汉子。打仗归打仗,敬重归敬重,这两样,在老军人那里,是分得开的。他那时年轻,不太懂;懂的时候,已经是几十年後了。
六时三十八分,果敢号中弹了。
先是太和号的炮,接着是中海号的四十毫米炮,一发一发咬上去。果敢号的舰身抖了几下,冒出黑烟,接着起了火。它转向南山卫西南方向逃窜——岸上早等着它了。机炮连和特种兵器排的迫击炮、重机枪,从高地上一起开火,炮弹和子弹追着它的舰身打。曹正纲亲自操着一门迫击炮,嘴里报着表尺,手底下不停。石根负责给炮位搬弹,搬得满头大汗,耳朵里全是炮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打中它,打中它,别让它靠岸。
果敢号拖着一身火,还在往岸边冲。它要干什麽,老兵们一看就明白:它要抢滩。它沉不了深水,就往滩上撞,把船上的人往岛上送。
曹正纲吼道:它要上滩!炮口跟上,往它舷侧打!
七时零五分,果敢号一头撞进了南山卫第二号海滩的浅水,搁住了。舱门打开,共军端着枪,从烧着的船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,涉水往滩头冲。
滩头上,机炮连的机枪早就等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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