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下山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群山。越野车载着她们沿着盘旋的山道返回安集延郊区,司机老人在後视镜里看了阿娜尔一眼,什麽也没说,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格。

        霍琴感觉到阿娜尔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比来时更沉了——那种沉不是单纯的疲惫,而是一种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之後的依赖。她的手指轻轻勾着霍琴的小指,呼吸平稳,半阖着眼,像一只终於允许自己在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的猫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在安集延郊区一座家庭旅馆门口停了下来。旅馆不大,二楼露台上种满了攀缘的紫藤,晚风吹过时叶片沙沙作响。老板是个圆脸的年轻女人,看了她们一眼之後递过来一把钥匙,用带着口音的俄语说了一句「楼上尽头,有热水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走在前面上楼。楼梯转角处的灯光昏黄而温暖,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霍琴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。霍琴踩上最後一级台阶时,阿娜尔伸出手,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滑过,然後转身推开了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间比她们在小镇住的那间大一些,铺着深红色的旧地毯,窗户正对着一片种满果树的庭院。床头有一盏罩着米白色灯罩的台灯,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陶杯子,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,然後在床沿坐下来,弯腰开始解靴带。她的指尖在鞋带上打了两次滑才解开。霍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,把那双靴子从她脚上褪下来,动作轻缓而自然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靴子底磨薄了。」霍琴把两只靴子并排放好,抬头时阿娜尔正低头看她,碎发从她脸侧垂落,将琥珀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嗯,该换了。」阿娜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,却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。「你帮我挑一双?你在博物馆工作的时候见过古董靴子,知道什麽样的皮料最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双手撑在阿娜尔身侧的床沿上,微微俯下身。两人的距离在灯光下慢慢缩短,霍琴的额头抵上阿娜尔的额头,呼吸交缠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旧的靴子。」她轻声说,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麽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在她额头下方笑了一下。那笑声短而低,带着鼻音,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。她的双手抬起来环住了霍琴的腰,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让霍琴的膝盖抵在床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就帮我把鞋底补好。」她的嘴唇贴着霍琴的嘴唇说,声音里有茶水的暖意和风笛的余响。「不要新的,只要旧的还能用。我这双靴子陪我走了很多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低低地「嗯」了一声。她的嘴唇在阿娜尔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试水温一样的小心。然後她偏过头,嘴唇落在阿娜尔锁骨上那两截断裂的银链之间,在那片没有绿松石的、残留着淡淡勒痕的皮肤上,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被压制的气音。她的手指从霍琴的腰後移上来,穿进她後颈的碎发里,轻轻收紧。霍琴的嘴唇从锁骨向上移动,沿着颈侧那条细细的血管走向,吻过她喉咙上方跳动的脉搏,最後回到唇角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今天哭了很多。」霍琴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角说,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「眼泪是咸的。跟沙漠里的汗不一样,跟我的血也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闭着眼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她的手还穿在霍琴的发间,指尖在她颈後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来回摩挲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记住那些味道了?」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嗯。每一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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