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炉坏的那天晚上,父亲不在,父亲去南部买那一支旧的帮浦,帮浦要三天才到,三天里这一间澡堂只能烧温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温水的意思是客人泡不到出汗,泡不到出汗就没人多给小费,没人多给小费这一季的房租就要我自己算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租的单子压在更衣室的柜底,柜底是一叠票根,票根压着这一张,纸角翘起来,翘到我数票时就看见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是这一间澡堂的女工,女工是老板的女儿,女儿替父亲收票、烧水、清池,池一池一池清,清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毛巾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这一生习惯等别人把话说完,说完的位子永远是别人的,别人讲完我才伸手,伸手时连汤勺都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收客,收到只剩我们四个,只剩池边那一盏防水灯,灯照到汤面上一圈一圈的蒸汽,蒸汽在灯下扭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喉咙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头是木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拖鞋印,印被水浸得发白,白到像撒了一把盐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是硫、肥皂、和木桶的酸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盐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客人是同一年来的,同一年到连笑的方式都一样,一样到我在梦里叫错过四次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姓吴,在凌晨的肉市送肉,肉一块一块搬,搬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的掌纹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个姓蔡,开的是别人叫的计程车,车一趟一趟跑,跑到他的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排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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